(个人感想+碎碎念,不是角色分析。基本无剧透。)


1月20日的晚上,我在网易云找日系 jazz fusion 音乐,遇到了 H ZETTRIO 这个团,然后被《欠落のテーマ》的评论区安利了《鸣鸟不飞》。没想到刹车失灵,看完剧场版后迫不及待地一口气把漫画追到了最新话。

我对BL本身是无感的,不排斥但也不算喜欢。吸引我看下去的原因主要是矢代的人设(没看过的可以自行搜索,因为我不好意思把那些词打出来)让我产生了过强的代入感。虽然也有其他喜欢的要素(黑道背景,智斗),那些都只是附加值。

说起来也许有点不可思议,我非常能理解矢代,但那种感觉不是心疼,而是羡慕。我羡慕他在那边的世界找到了自己的生态位,无论是双商还是癖好都被充分地使用。那些个人特质在激烈的冲突中显得格外耀眼,即使其中带着扭曲。然而现实和理性(加上羞耻感和内向孤僻的性格)不允许我踏足那个世界。我和大多数人一样与普通的日常为伴,纵使理性上明白幸福来之不易,内心却总是躁动不安,觉得有一些在现实里无处安放的东西堵在那里,既不敢实施也不敢透露给现实中认识的人。虽然我也想通过创作来转化(包括写文、绘画,甚至编曲和游戏开发),但毕竟我没有任何艺术方面的技能,总是从入门到放弃,结果本来就不多的灵感也只能化为转瞬即逝的火花(或最多留下几行关键词),每一次的半途而废都在触发着“我怎么啥都不会”的自我厌恶。

人多半会羡慕和自己相似的人。回顾自己的履历,所有引以为傲的高光时期都伴随着某种“过度使用,不计代价”的自毁:本科时被好奇心驱使着到各个专业蹭课(甚至选课,导致大二上学期两周有9门考试,严重拉低了绩点);读研时遵循本能选择了最难的项目,把自己推到漩涡中心,结果因为现实原因被转手他人,没能完成收尾,消沉了一段时间;后来找到新的兴趣就固执地换方向,一开始学习和动手尝试的进展都飞快,但到了现在这个查错-优化-收尾-交付的阶段就犯了难,好奇心逐渐被自我怀疑消磨殆尽,只能靠责任感艰难地维持着。

那些全身心投入某件事的时期真让人兴奋——我甚至自恋到觉得自己是个面对任何困难都可以轻描淡写地来一句“素晴らし”然后沉迷其中的超级抖M。

可是现在,我必须把手头的项目做对,必须耐下心来排查细节。这时我发现“享受”这支安慰剂竟然失效了(尽管一开始似乎还有点用),停滞不前的项目让我一点多巴胺都分泌不出来,唯有自我怀疑一直纠缠着我不放:

我对当下的状况毫无办法。

我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这不像我自己。

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存在正在消逝,却无能为力。

漫画55-56话的剧情提醒我(看过的应该能猜到指的是哪一段)——

“有些事其实并没有那么令人享受,对吧。”

可是过往的经历没有教给我,除了那种模式,我还能如何“被充分地使用”。

换个不那么矢代(形容词)的说法:现在的状况和过去不一样了,过去赖以生存(从心理上夺回自主权)的策略以及附加于之上的自我价值都失效了,那么我是谁,又该去往何处?

——这正是创伤复原所需要面对的核心问题。

矢代也面临这个问题。遇到一个温柔的人尽管很美好,却是对心理防线的重大冲击。

我发现自己那所谓享受困难的本能其实是一种防御策略,是从意识到为什么我打音游喜欢越级开始的——因为越级时即使漏掉很多键我也能继续快乐地打下去,相反在推FC/AP的时候,漏一个键就想直接重来了,真令人不爽。次数多了会直接退出游戏:啊我怎么这么菜。

工作学习也一样:只有把自己抛到超出能力范围的困难面前,我才得以从完美主义的自我苛责中解放。追求完美太痛苦了,不如追求被完虐吧,那反而是我的舒适区。看上去这样会带来最高效的进步(就像考试成绩从60提升到80比从80到100容易得多),追求边际效益最大化,很合理吧?

这个策略曾让我受益,但它的副作用把我绊住了:我面对细节重视型的任务极易失去耐心,为了所谓“高效”转而开始尝试别的事,然后主线的停滞不前又让我困在逃避-自责的恶性循环里。

我求助于AI和书籍,找到一个比较认可的解决方案:不必丢掉过去的策略。那是创伤驱动的宝贵创造,不仅帮助我度过了重重困难,还在一定程度上定义了我是谁。我只需要为自己的工具箱再添点新工具,把不合时宜的惯用工具暂时收起来,等需要时再取用。

学着适应慢下来的节奏不是个容易的过程,就像矢代一开始也不适应被温柔地触碰那样。允许进展看上去缓慢。允许自己看上去只有这点能耐,只能做到这点微不足道的事。允许自己无法沉浸式体验,卡壳走神是常态。允许更频繁地寻求帮助。一旦察觉到条件反射式自我怀疑,告诉自己:这不是我变弱了,是任务的性质已然不同。


原本写到这里就结束了,但又觉得上面这个角度有点刁钻和偏题——《鸣鸟》的核心不应该是“关系”吗?那就围绕关系写点什么吧。

结果我发现共鸣之处比一开始察觉到的还要多。我在矢代身上看到的孤独,自我厌弃,自我客体化,在应激防御和不配得感的共同驱使下推开关心自己的人…这些都再熟悉不过了。

也许是因为我从小在人际关系中接收了过多的负反馈(在班上因为不合群和不通人情世故而被孤立,遇事向父母倾诉却换来“软弱无能”的判决),我开始信奉“凡事只能靠自己”,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麻烦别人,有情绪也自己消化而不是倾诉,既怕二次伤害又怕给别人增加负担。这也导致我一直没有关系特别亲密的朋友,也不知道如何发展亲密关系。我一度深信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价值交换,别人接近我是因为我能提供他们想要的。我对找我问问题和求助的同学来者不拒(包括那些排挤我的小团体成员),甚至来的人少了还会感到失落。后来经历过三次“喜欢了很久的人和另一个刚认识的人在一起了”这种事,我逐渐学会了解离:在毕业季从未体会到离别的不舍,后来在很多日常社交场合都感受不到自己和别人的情绪,甚至聚餐结束后都不记得刚才吃了什么。有一次轻描淡写地和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同事讲自己童年的负面经历,我不明白为什么他像是被吓到一样,不停地说着安慰的话——明明我没夹杂任何情绪,甚至是笑着的。

经过多年的自我疗愈,加上我目前处在一个友好的环境,这种麻木的解离已经改善了不少,尽管在发言类桌游这种把社交表现和对智力的自我评价联系在一起的场合还是会被触发。“害怕依赖而不敢求助”也有所改善,因为我知道求助是个正在上手的新工具,并不意味着自己变弱了。但有一点直到现在都很难改变——我依然将几乎全部的自我价值感建立在以认知为核心的各种能力之上,所以一旦遇到挫折和失败通常要花费很久才能走出自我怀疑,甚至在用兴趣爱好自我调解时都恨自己不能像那些有创意有才能的人一样产出作品。

也许是因为我对亲密关系已经不抱期待,抑或是我相信靠自己就足以从创伤中复原,我对矢代的羡慕并不包含“遇到了百目鬼”。我向往的是那个让他觉得自己“就是这块料”的世界。当生命想要盛放的渴望在现实中找不到合适的出口,我只好用拙劣的文字整理这凌乱的思绪,给它一个力所能及的回应。